|
回乡有感
我们首次一家人回故乡——新兴拜山,暂住在二叔家。他一家待我们十分热情,二婶更要上山到祖屋去上香,祈求祖先保佑我们回程时一路顺风!据说祖屋是建於雍正年间,距今约有三百年历史,我兴奋得大声嚷要跟二婶去。她看来有点不悦,可能怕我碍事,但後来妈妈劝她带我去,我才能如愿。
行行重行行,我们先过了桥,越陌度阡,攀山越岭┅┅「上了这小山坡便到了!」二婶用带乡音的广州话告诉我。近了!近了!我高兴得手舞足蹈,很想快些一睹祖屋的庐山真貌。上了山坡,鸟鸣铿锵悦耳,举目远眺,但见远处山峦起伏如潮,山青花欲燃,春风徐来,顿觉草嫩花甜,香氛扑鼻。俯瞰是如镜的鱼塘,在垂柳嫩指的轻抚下安睡。我忽然想起陶渊明幻想中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花源┅┅
踏碧丝再往上走,老树夹道,通道益狭,每向前踏一步,就越觉幽晦。上斜坡後向右拐,一股湿润的泥土混杂青草的气味袭人而来。几条幼小的金线穿过芊芊叶海,投射到一座残旧而古朴的大屋,树影的舞姿为祖屋增添了几分神秘,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小心!」二婶突然一把扶我。原来有一块约两尺高,三尺长的长方形石碑正阻挡我们唯一的去路,碑上的文字已模糊得看不清,但我正欲低头察看┅┅
「不用看了,凡是不贞不洁的女人如『姘头』、『番嫁汒』(注1)┅┅谁也不准跨越这石碑,否则会为我们家带来恶运、邪气!走快点!我们还要上香!」她用手恐怖地比划,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一种怪怪的感觉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祖屋白色的外墙呈龟裂状,隐约露出内里的砖头,一些檐上的瓦片已破烂。大门的油漆已剥落,只遗下淡淡的红褐色,两张门神图和一些黄色写有朱砂字用以驱治鬼怪及蛇虫鼠蚁的灵符却是新贴上去的。我们走上青阶在土地公的神位上香,然後二婶取出一串古老的钥匙——每根恗是用粗钢线扭制而成的,打开第一道大门。
跨过门槛就是庭院,院内野草四处乱爬,树影婆娑如妖,莺燕不至。右面分别是空置的牛棚、猪栏、厨房和柴房;左面是一道被岁月咬破的侧门,离门不远处有一口长满青苔的古井,井旁有几个破旧的大水缸;前面是一道牢牢深锁、略带有油漆味的大门。二婶开锁後,门「吱」一声开了,触目所及是祭坛上排列得整齐如山的神主牌!我战战兢兢地正欲内进,倏然二婶一把抓我的手臂,神色凝重的用生硬的广州话对我说∶「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碰乱撞,知道了吗?」我被吓得连忙点头。
内进後,她又抓我郑重地用较纯正的广州话对我说∶「要看什麽就在未嫁前看个够,祖先规定外嫁女是不许进去拜祭的,否则我们家只会生妹子而不会出男丁!好好记往了没有?将来出嫁後可以到二叔家,也可以回祖屋,但切记千万别进此房间,知道吗?不是二婶欺负你,你姑妈、姑姐、堂姊妹也如是,知道吗?听话就是!」
我强忍泪水默默点头,吞下有生以来最大的屈辱。二婶在诚心祈求福祉,我却凝眸细看挂在墙上那八幅祖先遗像,有的是图像,有的是照片,全是清朝人,男的剃发留辫,女的梳 。我身上流他们的血,但他们对我来说竟这样陌生!亲人,陌生人,死人;陌生人,死人,亲人;死人,陌生人,亲人┅┅这三个词语不断在我脑中旋转,旋转,旋转┅┅
「要到侧门那边走走吗?」二婶早已收拾好香烛,在她上好锁後便推开侧门,我们一同走进一条黑暗的长廊。左边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间,右边是大厅。为了明哲保身,我不敢要求看那些房间,只到空空如也的大厅走走便算了。那儿只有一套发霉的雕花木桌椅和一个古老的上链大钟。钟旁挂有一对绘有美丽图案的白色大灯笼,我正想摸摸,二婶连忙用新兴话喝止,说那对「白花灯」是在男婴摆「开灯酒」时用的,世代相传,被女性碰了就不吉利┅┅之後,我便没趣地跟她离去┅┅
「吱」!眼见她锁上最外面的一道大门,一个问题在我脑海中浮现∶这座荒废了的空屋,为何要牢牢地锁呢?是要防范凶狠贪婪的土匪盗?不!要防范的竟然是弱质女流!我站在那块石碑前,不禁泪凝於睫,回望昏暗的故居,模糊得如一团幽灵的怨念。举步下山,两行热泪碎在那坚硬的石碑上┅┅「人离乡贱」难道只适用於男性?沿途的树枝在如血的残阳下猛烈地点头,似是回应我心中的疑问,难怪古人有「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之叹!失望的我不禁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注1∶方言,对再婚女子的贬称。
文章提供: 天涯倦客
|